千回其实也不知道奥若拉给的是什么，所以十分犹豫要不要说实话。


    她还是怕惹恼了艾洛利斯，奥若拉会受伤。


    于是千回只是顾左右言其他：“我困了。”


    艾洛利斯沉默地盯着她，最终松开了手。


    他微微叹气，没有追问，自然地将千回打横抱起。


    千回猝不及防，立即将胳膊环在他的脖子上，侧耳贴在他的胸膛。


    她听见艾洛利斯的心跳，沉稳有力，似是撞击在她的脸颊。


    没什么比这让人心安，这段时日的惊慌与失措湮没在他的心跳声中。


    艾洛利斯把她放在床上，又细心地帮她盖上被子，最后坐在她的床边。


    千回闭着眼侧身，将手伸出被子，素白的手掌心朝上。


    艾洛利斯怔了怔，不知怎么微微笑了一声，主动牵住了她的手。


    “我在。”


    他甚至用手隔着被子，轻轻拍着千回的后背，哄小孩一般的轻柔。


    艾洛利斯垂眸，看见千回苍白的脸枕在金发上，像是被浪潮淹没。


    他第一次觉得金色是那么丑陋，长长的发似是要把瘦弱的千回彻底包裹，不断攫取她的血肉与灵魂。


    他甚至在考虑用火把头发烧无的可能性。


    艾洛利斯托腮，听着千回的呼吸逐渐平稳，已是睡熟。


    他安静地注视着她，轻轻松了手。


    他又想起千回的隐瞒，红眸中一片暗沉，却终究什么都没做。


    距离光暗两域开战估计已经不远了。


    即使艾洛利斯去神教闹了一番，塞伦也肯定不会放过机会。


    稍微恢复元气，他便会主动挑起战争。


    塞伦太想成神了。


    他的目光已经不局限于神教，不止于光域，而是放眼整片大陆，甚至整个世界。


    他希望所有人都能虔诚地对他拜服。


    鉴于孤掌难鸣，艾洛利斯打算去找暗域的大领主进行合作。


    他不在乎战争的输赢与灾祸，他只想复仇，让塞伦死。


    艾洛利斯临走前设置了保护阵法，留下了魔法讯息之后便飞快离去。


    所以等千回醒来的时候，只听到了那道讯息。


    “等我回来。”


    千回一听到这四个字，心下就是一跳，总觉得有些不吉利。


    她稳了稳心神，摊开了手，那珠子还在她的手心里。


    因为握得太紧，被手心的汗微微浸湿。


    千回尝试着凝神去感应，不花一点心力就迅速有了回应。


    “伊薇特。”


    是凯兰。


    千回一瞬间便明白了这是什么，以传讯魔法加注于上，就如同现代的手机。


    但奥若拉言灵被封，凯兰又只是个骑士，哪来的魔法？


    凯兰仿佛知道千回的疑惑，他立即答道：“传讯魔法是奥若拉设置的。”


    “她估计塞伦近日会受伤，所以一直在尝试着找机会突破禁制。”


    “最近成功了，但为了防止塞伦搜查感应，所以非必要时不会使用。”


    但一个小小的传讯魔法还是轻而易举，比较隐蔽。


    千回闻言尝试了一番，恍然间真的触碰到了禁锢魔法的边界。


    她立即凝神专注突破，但体内的灼烧感却逐步加重，内脏绞着疼痛，逼得她不得不暂时放弃。


    千回不想让艾洛利斯发现异常。


    凯兰赶紧引出最主要的话题：“龙脉的封印需要各族人的血液灌溉，大部分都会致死。”


    “艾洛利斯为了获得龙脉的力量，杀了很多无辜的生灵。”


    凯兰加重了“很多”二字。


    原本各个异族被塞伦压迫，本就忍气吞声，只是为了活命。


    艾洛利斯花了一个月，跑遍整个大陆。


    他其实一开始只想要每个族选一个人献身即可。


    奈何没人愿意，他们本就只想活，早已别无他求。


    艾洛利斯便开始采取暴力手段，期间族内有人阻止，他便死生不论地滥杀。


    火焰燃尽草木，吞没呼救与皮肉，留下焦灰。


    为了达成目的，艾洛利斯不计任何代价。


    千回的手抖了抖。


    她已经猜到艾洛利斯估计残暴地杀了人。


    精灵之森的异常，就是证据。


    但她不愿意去承认这一点，却在此刻被彻底戳破。


    只是千回没想到，还有更多的生灵被火焰吞噬。


    艾洛利斯就是个罪无可恕的刽子手，为了自己的目的，丝毫不顾及他人生死。


    可千回纵然不认同他的所作所为，却无法理直气壮地指责他。


    那份罪，不只是艾洛利斯一人的。


    即使千回不愿，但她还是间接促成了艾洛利斯的罪。


    为了她，为了龙族，艾洛利斯才会如此。


    身为受益者，千回的良心不可避免的受到谴责。


    那份罪，亦压在了千回心头。


    而凯兰却又敲了一记重锤：“伊蒙……也死了。”


    千回瞬间被攫去了呼吸。


    伊蒙？


    那个温柔的，连降下应有的惩罚都犹豫的精灵。


    “所以你最好小心艾洛利斯，他完全没有人性。”


    “他什么都做得出来——”


    千回被人突然攥住了手腕，她瑟缩着，下意识挥手抵抗。


    圆珠脱手，落在木质地板上，弹跳了几下，发出了阵阵闷响。


    艾洛利斯只是平静地松了手，挥袖间封住了传讯魔法。


    “是我。”他的声音里没有被戳穿的愤怒，亦没有被发现做错事的心虚。


    他很坦然，冰冷的可怕。


    千回僵硬一瞬，没有任何反应。


    艾洛利斯自顾自道：“伊蒙，我并非故意。”


    “他为了救人，自己闯入了火中。”


    准确来说，精灵族都是这样奋不顾身地去拯救自己的族人，然后化作灰烬，随风落在树下。


    不是故意，但还是因他而死。


    千回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
    事情超乎她的预料，千回只觉得心中沉沉，被压得喘不过气。


    怨怪他吗？但他是为了她。


    原谅他吗？千回没有资格。


    凡事皆有代价，艾洛利斯必将付出等价之物。


    艾洛利斯沉默一瞬，接着道：“我不后悔。”


    “而且，我要复仇。”


    他甚至还要杀更多的人。


    塞伦能让人献祭助自己成神，他为什么不能也效仿塞伦，让芸芸众生成为他的助力？


    千回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。


    这是不对的。


    为了一己私欲，和塞伦又有什么区别？


    千回伸出手，想去握住他的手，想告诉他，这不可以。


    却在半路僵硬了手。


    她想起了艾洛利斯手腕上的伤痕，很长，由此蔓延而去，千回能想象到他身上有多少伤疤。


    龙甲何其坚硬，艾洛利斯仍受伤至此。


    她该劝吗？


    龙族被塞伦虐待，艾洛利斯的恨也是无可消弭，千回应该阻止吗？


    塞伦成神之后肯定也不会放过他们，放过无辜之人。


    千回不够无私，亦不够自私。


    她不想看见生灵涂炭，却也无法劝艾洛利斯收手。


    千回最终缓缓垂下手。


    却在半路被艾洛利斯紧紧接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