宜月市第二医院在老城区，距离三中所在的开发区很远，需要转一次车，坐公交至少需要一个半小时。


    林乔抱着书包，额头贴在随发动机微微颤动的公交车窗上，眼神茫然地看着过路的街景。


    他手里握着从顾佳丽那的借来公交卡，包里装着这个星期老师发的一沓子试卷。


    他从外套中掏出几张纸币，在第一个换乘公交站附近下车，买了一袋子苹果和一提子香蕉。


    22号公交车到站，林乔跟着人流重新上车。


    感受着手中沉甸甸的重量，离目的地二院也越来越近了，林乔却感到愈发慌乱。


    脑海中无由来地想起了艺术节的那个上午，耳边隐隐约约传来乔亚楠的尖锐的训斥。


    “各位乘客，宜月市第二医院到了，请携带好随身物品从后门下车，开门请当心……”


    林乔摇了摇头，耳鸣声不合时宜地响起，他晃荡着下车，快两个小时的舟车劳顿让他十分疲惫。


    他的脸色变得些苍白，眼神呆滞地看着二院门口熙熙攘攘的人流。


    儿子皱眉扶着年迈的母亲，父亲哼唱着抱着瘦弱的女儿，有个人穿着条纹宽松的病号服和朋友们哈哈大笑，他的旁边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扭过头悄悄地抹着眼泪。


    他背着书包，拎着透明塑料袋装着的水果，恍惚之间感觉自己也像个病人。


    医院的入口大开，顶部的电子屏标绿循环播报着挂号序列。


    林乔咽了口唾沫，都已经到这一步了，他的呼吸竟然还有些颤抖，不敢进入。


    已经一点多了，还是先吃个午饭吧。


    仿佛是给自己的胆怯找到了个绝佳的理由，他仓促地转身过马路到医院的对面。


    二院对面是一条小吃街，主要客源就是医院的病号，所以卫生很有保障，价格也不算太贵。


    他点了一碗拉面，下午的阳光变得柔和许多，林乔却感觉更热了，背着包的后背已经开始隐隐出汗。


    他一边嗦面，一边遥望着对面的医院，想着会不会碰巧看到李夏至从里面出来。


    那样自己就可以快刀斩乱麻地结束这场战斗，是去是留顷刻结束，而不用像现在这样煎熬地纠结。


    可一直到拉面汤都凉了林乔都没看见那熟悉的窈窕身影。


    “呼。”


    站在二院入口处，林乔深吸一口气进入。


    医院内的空气冰凉，温度地降低让林乔起了些鸡皮疙瘩。


    循环重复的机械叫号声和叮叮的电子提醒声持续不断。


    大厅中也是人来人往。


    “小伙子看着点路！”


    一个穿着夹克的瘦高男人的男人皱着眉拍了拍林乔的肩膀，原来林乔刚刚差点撞到了他。


    “抱歉抱歉。”林乔连声道歉。


    他躲到大厅的一角，低下头，从口袋中掏出林秋雨给他的纸张。


    心内科病房6-08。


    林乔的手微微颤抖，把纸张叠起来收好。


    “哎哎小伙子这个怎么调出来的？”


    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子。


    老人仰头小心翼翼地朝林乔讨好地笑笑，然后拉着他走到大厅自助问诊机器旁边。


    看着老人单薄瘦小的背影，身边也没有家属和亲人，林乔心中一酸。


    这个老人应该是自己来看病，遇到问题也不知道问谁，他的认知还停留在一二十年前，看着那些忙碌的医生护士，不敢上前打扰。


    估计看自己老实巴交的像个学生，才鼓起勇气询问。


    电子屏幕上各个板块错综复杂，在林乔的脸上反射着迷乱的光，老大爷轻声嘟囔着宜月农村的方言，粗糙的手指一会儿点左边一会儿点右边。


    林乔在重复打印两张空白纸张后轻叹一口气。
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也不太会……我给你找找志愿者吧。”


    “志愿者？哎哎好谢谢谢谢。”


    林乔领着老人到一个志愿者处，顺便询问了下心内科病房从哪里走。


    “哇哇呜呜……”


    不远处一阵小孩的哭声响起，紧接着大人的训斥声传来。


    在综合大厅巨大的空间中，喧杂的人声裹挟着机械的冰冷播报，来回回荡。


    林乔的手指被塑料袋子勒出红印，他换了只手，茫然地登上一个电梯。


    “这个是员工专用！”


    脚步仓促的护士在电梯旁刷了一下卡，皱着眉向他摆了摆手。


    “哦哦抱歉，请问心内科病房怎么走。”


    “你问志愿者吧，就在那边。”护士小姐姐的语速极快，她指了指刚刚那边那个志愿者后就关上了电梯门。


    刚刚就是他让我从这边上的啊……


    林乔有些委屈，他重新找到了那个志愿者，这个看起来也不是特别大的青年刚刚帮那个大爷打好单子。


    “你好，刚刚那个护士姐姐说那边不能上去。”


    “啊？不能吗？”


    志愿者也有些困惑，随后他有些歉意地挠了挠头。“不好意思哈，我去给你问问。”


    说罢他跑向另一个志愿者询问。


    林乔站在原地等待，闻着淡淡的消毒水和从药房传来的苦味，有些头晕目眩。


    “那个科室只有病人家属才能进，你是家属吗？”志愿者拿来一册登记单，抽出笔拔掉笔帽。
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林乔有些纠结。“我……不是……”


    “啊？”志愿者抬头，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林乔。“那你是……亲戚朋友？”


    林乔咽了口唾沫。“我……”


    “如果是外人的话需要病人家属带着，你可以联系一下……”


    志愿者打断林乔，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嗓门巨大的大娘叫走。“稍等。”


    他摆了摆手跑向咨询导航台，只留下一脸茫然有些局促的林乔，孤零零地站在原地。


    林乔吸了两下鼻子，抬手看了看塑料袋中的水果，原本金黄色的香蕉皮已经氧化出了淡淡的黑斑。


    大厅中的灯光亮白刺眼，林乔忽然感觉好冷，他晃荡着走向一边的金属座椅，缓缓落座，喧杂的人声稍稍远去了。


    “咕碌碌……”


    一阵滑轮滚动声由远及近。


    林乔扭头，看到几个护士推着一个担架床停靠在一旁。


    又来一名医生拿出钥匙打开了墙边的应急门。


    看着担架上身体因痛苦而蜷缩成小小一团的病人，林乔心脏不受控制地抽动两下，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。


    三中艺术节那天，王秀欣是不是也是被这样抬进医院。


    那时的自己在干什么？


    那时的李夏至又是什么状态？


    那日种种被他深埋封锁的回忆一条条不受控制地涌出。


    他耳边仿佛又传来了母亲乔亚楠尖锐的谩骂，在校门口的大风之下，李夏至颤抖哽咽的声音，那时候她的妈妈正在医院啊。


    林乔皱起眉，轻轻扣弄着胸口。


    要是那天他不去问李夏至的去向，他不去校门口找到李夏至……是不是那一切都不会发生。


    心脏上那个手转尖刀的小孩忽然出声，对啊，说的对啊，就是这样啊，还不是因为你太晦气了！这就是你作为朋友的方式啊，除了把你自己无穷无尽的悲催色彩传递给对你好的人以外，你还有什么高招，都使出来给大家看一看吧。